人情练达即文章

暮色如墨，悄然浸染了天边的最后一缕霞光。我独坐于老屋的门槛上，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，枝叶沙沙，仿佛在低语着什么。风从远处吹来，带着泥土的湿润与青草的微腥，也带来了记忆深处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片段。

那棵树，是祖父年轻时亲手种下的。他说，树如人，根深才能叶茂。那时我还小，不懂这话的深意，只记得他粗糙的手掌抚过我的头顶，声音低沉而温和：“等你长大，这树也该遮天蔽日了。”如今，树已亭亭如盖，祖父却早已化作一抔黄土，埋在了村后那片寂静的山坡上。我抬头望着树冠间斑驳的光影，忽然觉得，他并未走远——他的影子，就藏在那片婆娑的叶影里，藏在那阵拂过面颊的微风里。

院角的青苔，年年岁岁，无声地蔓延。它们不喧哗，不争抢，只是静静地依附在砖缝与石阶之间，用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，守护着这座老屋的岁月。我蹲下身，指尖轻触那层薄绿的绒毯，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。这青苔，多像那些被遗忘却从未消逝的情感啊——它不耀眼，却始终存在；它不言语，却用最沉静的方式，诉说着时光的绵长与生命的坚韧。

夜渐深，月光如练，洒在庭院的每一寸土地上。我起身走进堂屋，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，屋内陈设依旧，却已蒙上了岁月的尘埃。那张八仙桌，曾摆满祖母亲手做的饭菜；那把藤椅，曾承载过父亲无数个午后的酣眠。如今，它们静默地伫立着，像一群沉默的守望者，等待着某个归人，唤醒沉睡的往事。

我轻轻拂去桌上的积灰，指尖触到一本旧相册。翻开第一页，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福。照片里的我，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，站在祖父身旁，笑得天真无邪。那时的阳光，似乎比现在更明亮，更温暖。我凝视着那张笑脸，忽然眼眶微热——原来，有些笑容，一旦定格，便成了永恒；有些人，一旦离开，便成了心底最柔软的痛。

窗外，一只夜鸟掠过树梢，发出几声低鸣。我合上相册，走到院中，仰头望向星空。银河如练，横贯天际，繁星点点，仿佛是无数未说出口的话语，在夜空中静静闪烁。我忽然明白，生命或许短暂，但情感却可以穿越时间的长河，在记忆的河流中永不干涸。那些逝去的亲人，那些被遗忘的时光，其实从未真正离开——他们化作风，化作雨，化作月光下的影子，化作我每一次呼吸间的温暖与思念。

我闭上眼，任晚风拂面，任思绪如潮。这一刻，我仿佛听见了祖父的低语，听见了祖母的叮咛，听见了童年时那清脆的笑声在庭院中回荡。原来，故乡从未远离，它一直在我心里，像那株老槐树，根深叶茂，生生不息。

夜已深，我轻轻关上院门，将月光与回忆一同锁在身后。但我知道，无论走得多远，走得多久，总有一扇门，为我敞开；总有一盏灯，为我点亮；总有一片土地，承载着我所有的来路与归途。

这，便是乡愁——它不声不响，却深入骨髓；它不言不语，却刻骨铭心。它是我灵魂的根，是我生命的底色，是我在茫茫人海中，始终能辨认归途的那束光。

而我，愿做那株老槐树下的守夜人，在每一个寂静的夜晚，与风低语，与月对谈，与记忆相拥。直到有一天，我也化作一缕清风，一片落叶，回到这片土地，与那些爱我的人，再次重逢。